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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者———陶博吾大师
发布日期:2012-4-17 20:02:31  点击数:2370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寒夜拥被好读书。在江南罕见倒春寒袭击的灯下,独坐翻阅厚厚一大册《陶博吾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专辑》(江西美术出版社2010年12月出版,赵感鹤编著),细察陶博吾先生“书如枯葛形尤丑”的倔铁之笔,感受其“闲鸥清趣,野老生涯”的文人画卷,默吟其高古出尘的诗词楹联,一代大师的精气神,淋漓见于纸上,令人浑忘窗外的料峭春寒。虽说更难消几番风雨,但毕竟纸墨寿于金石,历经20世纪绵延的沧桑苦难,先生以他超迈时流的创作、坚毅高逸的人品,达成了一个知识分子独立不依的灵魂书写与尊严守护。

上世纪90年代之前声名不出闾阎里巷,而九十高龄后却赢得四海赞誉。按照王兆荣的说法,陶博吾先生经历了此前漫长的“百年孤独”。我们庆幸先生晚年“被出土”而不致湮没无闻,更为这位老者高洁的隐逸人格而感动、感叹。综合今天艺界群推的诗书画三绝来看,我们甚至可以说,大师生命力的顽健、精气神的充沛,正来自他对民间的自觉归依、对隐逸人格的自觉追求、对自我的自觉守护。大半个20世纪,风雨仓黄,中国广袤的民间一直是知识分子脆弱身体的避难所,更是其疲累心灵的栖息地。民间深处的不绝地气,源源不断地滋养了齐白石、吴昌硕、黄宾虹等艺术大家。渊明之后又一陶,博吾先生则是更为自觉接续乡贤陶渊明一脉的精神召唤。1931年,从上海昌明艺专毕业的陶博吾,没有选择居留繁华之地,而是选择回归:他回到故乡彭泽,筑“吾园”以居,并自信自得“借书画以消遣浮生,敢说是前无古人,后少来者;更何须再求胜迹,最难得山居彭泽,园对匡庐”。在绿荫匝地的村野,他“自辟园林居寂岑,芭蕉修竹有深阴。任他世上烟尘满,尽日杜门作苦吟”,“兴来畅咏三江水,醉倒横眠五老云”。但20世纪的中国,并没有一处桃源福地。此后不久日军侵华,先生历经丧母、流亡等苦痛;50年代及“文革”,又迭遭开除公职、划为“地主分子”、抄家、下放农村改造等磨难,徙流困辱达二十年之久。乱世遭逢,贫病交加。及至80年代回城,已是皤然一叟矣!大隐隐于市,在下水巷“三破楼”的“简朴斋”,他箪食瓢饮,安贫乐道,直至离世。现实中困厄一生,但在艺术创作领域他却跳脱腾跃、富有无比,实现了自身的价值创造与心灵补偿。外在备受困苦折磨之时,他以艺术构筑起与粗暴外力对抗的精神高地。他的书法作品,充满了古拙的民间笔意、疏旷逸气。他的文人画,山水花鸟、鹰梅菊石常入画中,寄寓着自己田园理想与家园之思。他独具一格的诗词楹联创作,倔强地流露出“漫吟太白吁嘻噫,却羡渊明归去来”的精神诉求。“惟有雄才能济世,耻将虚誉显于时。”生平以“简朴”、“慎独”为心铭,在默存自处之中,他“一生不做长安客”,却对平民孺子亲眼有加,拖着残躯在街头为百姓写字,有求必应地赠送创作,教授学子若说有人民艺术家,陶先生是真正的人民艺术家。

中国士大夫的隐逸,并不意味着简单的退守与消极。年轻时博吾先生曾因思想激进而遭官府通缉,远遁避祸。栖身乡野,他依旧终生保持了中国士大夫关注世事苍生的人文情怀。一方面,他强烈流露出对自然、村居田园生活真挚的热爱;另一方面,冷眼看鸡虫,他以诗史般的诗作将批判现实主义的锋芒发挥到极致。虽说“养浩然之气,师羲皇上人”,“早上南山扫白云”,但“敢辨是非护正气,不随尘俗真丈夫”。他为《瓜果图》题诗:“微风自南来,园中瓜果熟。摘果世上卖,剖瓜以为粥。岂不慕膏粱,自甘居穷促。回首看饥民,日夕门前哭。”闲适之中不忘悯世伤时,其笔底忧患令人动容。画完《桃源图》,他题诗渴望“但愿暴政绝,子孙不避秦”。《书愤》有云:“往昔年年求速死,而今日日望长生。擦亮两眼横高阁,看尽暴残恶毒人。”难掩其一腔正气。即使是论书艺,他也体现出士大夫的自信与风骨:“雕虫莫笑是小技,书画犹能养性灵。试看洛阳道上客,几人颜色有真形!”他也曾师法郑板桥“难得糊涂”,在八十、九十高龄时自书“颐年最好是糊涂”、“糊涂长寿”,但是却冷峻清醒地看到历史的无情。“文革”如火如荼的1971年,先生写下和毛泽东韵《满江红》:“豪杰英雄,有多少自夸无敌?君不见,投鞭淝水,赋诗赤壁。得意螳螂漫过喜,忽来黄雀逃何及?笑人生自古总如斯,秋风急。 长城筑,销戈镝,阿房毁,坑降卒。想回环祸福,空留陈迹。胜败输赢原是梦,刀兵杀戮曾无极,只可怜,苦了小黎民,年年泣。”鲁迅曾论陶渊明并不只是“浑身静穆”,而也有“金刚怒目”的一面。陶博吾也当作如是看!江右大地,自古就有隐逸的人文传统。黄帝时期的伶伦,春秋时期的子羽,汉代的梅福与徐孺子,宋代的苏云卿,明代的八大,都曾隐于南昌一地。更有易堂九子、程山六君子、髻山七子……在江右大地声气相通地赓续与弘扬着陶渊明隐逸的传统。当代的陶博吾、黄秋园、陈静吾等,堪称此种遗风的代表。在陶博吾的文人画中,常能出现菊松等渊明诗意。1985年参观陶渊明纪念馆,先生撰长联言志:“弃彭泽微官松翠菊黄琴书而外醉三斗,开田园诗派情真词朴千百年来第一人。”读八大画作时则由衷感言:“满腔热情寄之书寄之画看笔墨神奇真正是前无古人后少来者,旧国遗恨隐于道隐于佛彼襟怀高旷好一幅梅横疏影松荡清风。”风沙曾扑面,但广野多遗贤。当我们慨叹文心学脉在20世纪政治沙尘暴的挤压之下花果飘零之时,许多退避在野的大师却以其惊人的存在而超越时代,如陶博吾先生,如吴藕汀先生。在与无情时光的拔河中,他们是真正的顽健者。他们没有在西方风习的席卷中成为无根浮萍,也没有在商业潮流的污染下丧失本性,也有幸远离了无孔不入的政治干预,因而得以在退隐自处中葆全自身的一腔真气。“水仙孤洁黄花瘦,一样清寒不入时。”这种隐逸,是一种与世俗决绝的对抗,一种与主流自觉的疏离。因其隐逸,故而孤独;亦因其孤独,故而真正成全了自我,得以“博吾”“静吾”,真正彻底回归到自我心灵的天地。这是一种选择,也是一种承受,很难说得清幸耶不幸。正如书法大家林散之先生论及博吾先生穷通命运所言:“及至十年之前,玉宇澄清,其冤方伸。始以能书名而稍为人知,近年才又以诗与画为知者所称道。其诗、其书、其画皆一如其人,握芝怀瑜,晚香犹烈,虽蹇困落拓而历劫不靡。士生今日,幸与不幸,显与不显,岂命也夫!”(《陶博吾书画集》序)但我们可以断言的是,其人虽已没,至今有余情,隐者陶博吾,在自我回归中获致了另一位江西籍的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代表20世纪知识分子所喊出的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历千万世,与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”。

(本文来源:大江网-江西日报 ) netease